“鄉賢”歸來?
作者:董可馨教學
來源:《南風窗》,2018年第2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八辛亥
耶穌2018年11月15日
東衡村的“鄉賢參事會”樣本表白,鄉村自治的有用性有賴于橫向的村平易近自組織的存在。
東衡村的村歌被寫在通往文明禮堂必經之路上的平易近房墻(來源:國民網 )
東衡村,杭州以北50公里處的德清縣洛舍鎮下,一個典範的“現代化新農村”—至多從表面上講確定這般家教。
從德清縣驅車向東駛往洛舍鎮,目之所及,遠處丘陵相連,林木蔥郁,近處魚塘與農田間雜,平靜閑適,這樣的天然景觀一路綿延。
11層的小高層和白墻青瓦的聯排公寓,規劃齊整,途徑和建筑無不嶄新,傳統的鄉村風貌不再,倒更像一個現代社區。
新房處是2013年中間村集聚的結果,雖然美麗氣派,但當初說服安土重遷的村平易近搬遷并不1對1教學易。
這此中,還多有曲折。

東衡村的文明廣場(來源:國民網)
自 發
“文雅不墮,全賴鄉賢”。站在東衡鄉風館前,74歲的陳景超白叟指著門上的楹聯,一字一頓地念。他既是這副楹聯的作者,也是東衡村年高德劭的鄉賢之一。
“陳老師,兩袖清風。”一提起這位一輩子省吃儉用,只為購買書籍、研討學問的白叟,當地人便豎起年夜拇指。
德清縣之名來自“人有德性,如水至清”,認為家鄉品德文明底蘊豐厚的德清人,皆以此為傲。東衡村更是這般,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漢晉之際。
彼時吳興沈氏遷居于此,逐漸繁衍壯年夜,與后續遷進的章家、陳家,一路構成東衡村的重要家族。一部東衡史因為輩出的名人而厚重,至南宋時,朝廷六部內,東衡已出吏、戶、禮個人空間、兵四尚書,個人空間而后的三百多年間,又出不少進士、文人,著名者,如文史家沈約、書法家趙孟頫,后者與夫人管道升之墓就在東衡山原。
一代代名人的新鮮畫像,現在作為傳統鄉賢的代表,描畫在東衡村里的公共街壁上,成了傳統鄉風的延續符號。
在現代中國,自有科舉以來,讀書為官就是最好的前途。又因農耕占據生涯重心,丟下耕耘稼穡、同心專心讀書求仕代價昂揚,所以走上這條路的往往門第顯赫。在這套社會系統中,讀書人、官員、看族後輩的重疊基礎深摯,這三重成分的交集,就可稱作鄉賢。一個“賢”字的背后,實質則是知識、品德、權威的壟斷,恰是這些“賢”,為鄉村的公共空間供給著精力支撐。
像陳景超老師長教師這般讀書為學的前輩,在村里聲看很高,亦被稱作鄉賢。但是此鄉賢,已非彼鄉賢。
東衡村的“鄉賢參事會”在2014年景立,其前身“新農村建設推進委員會”,是3年前為解決地盤整治過程的搬遷困難和項目推進問題而生。委員會成員多是村里的老干部,在講座場地村中頗有權威,他們先本身帶頭遷居,而后往說服不愿遷居的村平易近,這才做通了“釘子戶”的任務。
“鄉賢參事會”,作為鄉村管理新現象,繼東衡村之后,在各村也落地生根。
雷甸鎮洋北村的“鄉賢參事會”亦在2014年景立。洋北村在農村拆遷改成中興社區后,面教學臨若何幫助搬進樓房的村平易近適應公共社區生涯的問題。一輩子習慣了種地的農平易近,忍耐不了不克不及再種地的寂寞,索性在小區的綠化區域種起蔥蒜蔬菜。這種問題,強令欠好使,說服也不頂用。
還有雙溪村和宋村,皆以近幾年景立的“鄉賢參事會”,來解決“兩委”(支委和村委)在村里推進任務的障礙。宋村村委的干部對《南風窗》記者說,村里有項目需求推進,并不是一切村平易近都會支撐,尤其是牽扯到與村平易近地盤相關的任務,更是困難重重。
這種村治尷尬,是現行管理結構的必定結果。清華年夜學傳授秦暉歸納綜合為“非官非平易近非族長,管地管人管皇糧”。現在的行政村多由幾個天然村組成,既非傳統社區又非天然聚落,村平易近委員會只是村平易近自治組織而非一級政權。在這種局勢下,村莊既缺少傳統社區認同,又缺少倫理紐帶維系,一方面難以構成傳統型自治所需的配合體凝集力,另一方面公務員行政監督機制又鞭長莫及。
無奈之下,只能動用人情,經常還得依附賢能者的權威和親屬關系來解決問題。這些情面資源,即是最好的潤滑劑。在砂村,就有“村干部跑三趟,不如老蔡跑一趟”的順口溜。
老蔡擔任過10年黨總支書記,退休后擔任了砂村鄉賢參事會會長。有一次村道改革共享會議室,需求將某村平易近家一棵擁有30年歷史的八角樹移植到別處。“村委”成員、小組長,一波小樹屋又一波的人前往協商都不論用。老蔡得知此事后,自告奮勇幫教學場地助協調,前前后后不下一個禮拜,跑了一趟又一趟。這位村平易近見老蔡這么執著,最后松口答應移植。
善用“鄉賢參事會”調解村平易近牴觸的中興社區主任姚玉國也深有體會:“老蒼生很現實,你跟我關系好一點,我愛聽你的小樹屋。你跟我關系遠了,我就分歧意你。”所以高超的方式是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說白了,就是應用鄉賢往做村平易近的任務,或許往做與村平易近關系親近的人的任務。
梁漱溟師長教師曾在鄉村建設運動頂用力甚多,他的一段話是對此頗好的注解:“鄉村人對于他的鄰居鄰里很親切,彼此親切才不難成為情誼化的組織。我們的組織原來是要以倫理情誼為來源根基的,所以正好借鄉村人對于鄰居鄰里親切的風氣來進行我們的組織。”
梁漱溟著作《鄉村建設理論》
其實,這段話提醒的還只是現在的“鄉賢參事會”運作之一端。
應用鄉賢資源里交流的情面關系有兩個標的目的,向下是說服村平易近接收“兩委”的任務設定,向上則是撬動上級黨政機關中本村干部的影響力,在這些人的聯絡推動下,更順暢地解決村里的各項難題。
東衡村的村主任陸英國,在提到參事會的感化時,并不諱言說起在縣當局里擔任司法局局長和路況局副局長的東衡村人。與上級當局部門的本村干部樹立聯系機制,是村莊政治的廣泛生態。
當然,除了干部,企業老板、個體年夜戶亦是鄉賢的另一主要組成部門。有錢的舞蹈教室捐錢,有關系的動關系,有點子的出點子。從各方面來說,有了“鄉賢參事會”,就有了發揮感化的正式平臺。
合 力
東衡村的“鄉賢參事會”任務開展得火熱,但其定名的由來,卻鮮有人知。
陳景超是知情者之一。2014年5月,時任浙江省省長的李強到東衡村視察,在鄉風館聽陳景超白叟講村史。陳景超白叟講得細致,對每一副楹聯都漸漸解釋。當講到“文雅不墮,全賴鄉賢”一句時,省長眼小樹屋睛瑜伽場地一亮,當即使說鄉賢的稱呼好。在這之后,鄉賢的說法漸漸推廣開來。東衡村原來的“新農村建設推進委員會”恰是在此后改名為“鄉賢參事會小樹屋”。
東衡聚會場地村的“鄉賢參事會”現場
就這樣,本是自下而上的自治摸索,因為獲得了自上而下的支撐與推動,便安上了加快器。以鄉賢為名的村自治組織“鄉賢參事會”,亦在德清甚至全省遍地開花。
在省一級,參事會已被定位為創新鄉村管理組織情勢的嘗試,在“切實加強基層黨組織對鄉村管理的周全領導……完美社會組織為補充氣力的鄉村管理機構”的框架下,由精力文明辦推動。
在縣市一級,參事會是基層協商的主要平臺,與鄉賢參事會聯繫最多的是平易近政局。德清縣平易近政局對參事會多有支撐和鼓勵,但并沒有效力奉行的計劃,而是將鄉賢參事會引導向縣當局支撐鄉村建設的平臺。從更高的層面來說,繼平易近政部之后,宣傳、政法、組織各部都在陸續應用參事會指導鄉村任務。
到了村里,恰似“兩委”左膀右臂的參事會就擔起了村兩委的“軍師團”以及聯系村兩委與村平易近的“橋梁”的責任。
雙溪村的黨總支書記金建新曾提起這樣的故事。村里預計建築一個占地17畝的公園,這事在村平易近年夜會上遇阻,良多反對者認為“建公園沒需要”。動議未成,后來提交到“鄉賢參事會”,卻不測獲得了積極的支撐。鄉賢的意見分量重,公園最后還是修成了,現在已是白叟們跳廣場舞和青年們打籃球的好往處。
舍北村的鄉賢參事會組成了“老舅舅”調解隊,中興社區(原洋北村)則成立了“老舅舅”安然和諧任務隊,專為調解村平易近糾紛。共享空間不止于協商管理和調解糾紛,文體活動、捐錢捐物、公共服務……參事會發揮的感化越來越年夜,運作也日益規范成熟。
在德清縣某村的《鄉賢參事會章程》中,已對業務范圍、會員組成、負責人的產生或罷免,以及資產治理、應用原則等都進行了規范。受訪的幾個村中的干部都表現,原則上,“鄉賢參事會”秘書長由村教學主任或書記兼任,一年召開3~4次常規性會議,同時采用“一事一議”的機制,不按期召集相關成員議事。因為許多鄉賢平時不在村里,亦樹立微信群或QQ群,以便利討論決策。當鄉賢參事會的成員規模年夜于30人時,還要成立理事會,作為“鄉賢參事會”的執行機構,負責日常任務。
德清縣也正在摸索樹立縣、鎮(街道)、村三級平臺,在村以上層面樹立“參事聯合會”和激勵機制。在自下而上的摸索與自上而下的指導的互動中,周全的規劃已悄然展開。
在相當水平上,鄉賢已被視為醫治鄉村問題的藥方。所醫治家教的,是城市化進程中的精英走教學場地掉、結構掉衡、管理資源缺掉等“鄉村病”。而藥方的著力點,則在于集中應用共享空間社會資源,下降管理本錢,進步管理效力,供給公共服務,為鄉村管理供給抓手和東西。
實踐與思考
東衡村“鄉賢參事會”代表了一種榜樣形態。由于文明深摯、經濟富饒、可借助資源豐富,所以在解決村內“事務多人手少、鄉村精英少流動年夜、自治請求高任務重”等問題時,鄉賢參事會發揮的功效很年夜。也恰是看中了它的高效力,所以鄉賢參事會廣被留意,其推廣似乎已是鄉村振興的題中應有之義。
但由于只是引導推動,而非強制奉行,所以鄉賢參事會在每個村情況各異。如東衡村側重協商管理,中興社家教區(原洋北村)側重服務,雙溪村則兼而有之,還有些村,只是搭了架子,并沒有運轉起來。
德清縣城以南十公里處的城山村,在鄉賢參事會的“事”上,態度就共享空間頗為守舊。在當地村干部看來,村兩委和參事會的一起配合需相輔相成,鄉賢參事會若是能發揮感化,他們樂見其成。但能發揮感化的條件是,村里出強人,強人愿支出。因為“鄉賢參事會”為純公益性、服務性的組織,它要運轉,很年瑜伽場地夜水平上受制于村“兩委”和鄉賢的個人才能與個人意愿。
“鄉賢參事會”的聰明來自平易近間,歸根結底,它的成熟運作也依賴于平易近間的泥土。在家族政治不復、正共享會議室人淳風遠往的時代,召喚傳統的氣力,求諸鄉賢,自己就面臨重重困難。
但不論若何,“鄉賢參事會”為鄉村問題的解決供給了新思緒,在實踐中,它在相當水平上將鄉村問題內部化了。因為有“鄉賢參事會”的從中聯絡,東衡村在征地拆遷中實現了“零上訪”,當地干部對此頗為驕傲。
作為一個樣本,東衡村的“鄉賢參事會”實踐提醒,鄉村自治的有用性有賴于橫向的村平易近自組織的存在,它的尋求是培養農平易近組織化的橫向參與,拓寬村平易近的表達空間,方便村平易近的問題解決,豐富其公共生涯。至于具體采取何種名稱、何種情勢的組織,完整可以瑜伽場地依據本村本身情況而定。
“任何對于中國問題的討論總難免流于空洞和瑜伽教室偏執。空洞,因為中國有這樣長的歷史和這樣廣的幅員,一切歸納出來的結論都有破例,都需求加以限制;偏執,因為當前的中國正在變遷的中程,部門的和單方面的觀察都不易獲得應有的分寸。因之,我并不想討論問題的所有的,只想貢獻一種見解,盼望能幫助我們清楚中國社會變遷的標的目的。”

費孝通著作《鄉土中國》
在《鄉土重建》的開篇,費孝通師長教師如是說。